餐箱里常备的不是书本,而是打气筒和止泻药。这是超过千万外卖骑手工作中最现实的必需品:爆胎时能临时续力,肠胃不适时能快速应对。而一本名为《活着》的书籍,只是偶然被放入,却意外成为外界对骑手精神世界的浪漫想象。女骑手王晚在自己的书《跑外卖——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里,记录的正是这些具体而琐碎的日常,而非宏大的概念。
“喊”出的疑问与纸上的雨滴
王晚形容自己的写作是“喊”出那些共有的困惑。当系统的超时提醒与现实的超速风险同时响起,该如何抉择?一个差评背后,骑手面临的道德困境如何消解?更根本的问题是:一个好外卖员的标准是什么?是赚得多但可能有差评且不守交规,还是守规矩却没赚到钱?这些疑问,在关于骑手利益的诸多讨论中,常常被抽象的概念掩盖,而骑手自身则成了城市里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。
结束一天骑行后,踢掉湿透的鞋子,王晚在书桌前写下白天被耽搁的订单细节,如同记录窗外滴滴答答的雨点。她比喻写作像洗衣服一样自然——白天脑子里装满了,晚上就付诸笔端。位于北京五环外城中村的一居室,两张书桌堆满稿纸和书本。收工后的深夜,她利落地准备简单的晚饭,边吃边写。这种质朴的记录,最初被部分人视为“流水账”,但编辑胡晓镜认为,当跑外卖成为生存需求时,才能产生书中那种田野调查无法抵达的具体感知。“这本书是跑出来的。”编辑部最终将书名从《送外卖》改为《跑外卖》。
流动的“外卖村”与限时的“游戏”
王晚居住的于辛庄,店挨店、楼挨楼,巷道狭窄,因为离商圈近、租金低,聚集了大量骑手,她称之为“外卖村”。每天清晨,五颜六色的骑手从各个楼道涌出,电动车呼啸而过。这里的人和物都高度流动——外卖工作门槛低,易开始也易放弃。垃圾堆上常有丢弃的餐箱、头盔,很快又被新入职者捡起;房子永远在招租,面孔也总是陌生。这种流动性带来一种临时的、“众生平等”的感觉。
王晚将跑外卖形容为一场“大型限时游戏”,自己是游戏里的超级玛丽,每完成一单就像撞下一个金币。她从“新人”升级为“熟练工”。每天清晨出发,到达拥有“亚洲第一大商业穹顶”的超级合生汇商场,在数百个店家间循环取餐,“像拖着哑铃跑操”。12小时,40多单,300多公里,爬30多层楼,更换数次沉重电瓶——没有体力根本无法坚持。她的脑子每分每秒都在计算:取餐时间、路线、步幅、预留突发状况的时间。一个赚钱的外卖员需要精确计算,不是“傻跑就行”。
在骑行过程中,她遭遇着基础设施的障碍。例如,平台规划路线中必经的过街天桥坡道,陡而窄,无防滑设置,她曾数次连人带车滚下。公共厕所不足,一年中仅能使用三四次,其余或在商场排队,或寻找小树林解决。一次在别墅区小树林,她被保安误认为小偷。同为骑手的同伴则选择少喝水,或依赖止泻药。
性别、算法与“被打磨的棱角”
一些障碍与性别直接相关。高峰期抢单窗口期仅两秒,抢完后查看详情,她有时才发现自己搬不动物品。取消或转单可能导致扣费比配送费还高。有一次她接到两桶10升矿泉水的订单,只能硬着头皮分次搬运上三楼,完成后手脚发抖。她提出,算法或许可以引入性别差异考量,给予女骑手重物提醒弹窗,以避免错抢订单。
王晚也记录了从新手到熟练工过程中,更隐秘的情绪与道德变化。初期,出餐慢、进不去小区、填错地址、联系不上顾客等情况,会让她控制不住地“大喊大叫”,直到差评和扣钱让她意识到“这些是钱换来的”。她变得“不敢也不舍得发脾气”,往往先在楼下发泄完,再换表情上楼送餐,“像被打磨成没有棱角的鹅卵石”。
另一个转折点是面对规则与利益冲突时的“麻木”,或如一些学术讨论所称的“异化”。王晚历述了自己为避免扣钱而撒谎的经历:餐品撒漏推给商家包装;磕坏镜子推给顾客;遇到难送且可能超时的订单,告诉顾客餐撒了并赔偿,然后自己吃掉,圈内称为“加餐”。回程路上,愧疚感袭来,她会将之后的摔倒或爆胎视为“因果报应”。
写作时,她曾担心这些记录过于枯燥。但她的想法是:“旁人总是评判外卖员的种种,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身临其境过,他们看不到的,我得写给他们看。”即使书或人可能因关注而暂时“火”了,但热闹会散去。时代的齿轮转动,而命运的齿轮大概率不会改变。对她而言,生活依然在继续——还得跑外卖。这或许也是许多身处类似系统与生存张力之中的人们,一种普遍而真实的生命状态。